秋窗日午,小院无人,抱膝独坐,聊嫌孤寂,宜读庄子秋水篇。
喜欢在悠闲的辰光中,泡杯香茗,品味庄子。庄子之文雄奇奔放,绚丽多姿,不拘绳墨,变化无端,充满浪漫主义色彩,今细读《
秋水》,不忍释卷。盖因其汪洋恣肆而行云流水之妙。
此文重点在于前一部分。
“秋水时至,百川灌河,径流之大,两涘渚崖之间,不辨牛马,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为尽在于己”。 文章开门见山,引读者进入一个虚幻的自由世界,当河伯看到这样的浩大场景,便开始自满,却不知后面将有一个多么广阔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!“顺流而东行,至于北海,东面而视,不见水端,乃望洋兴叹曰: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,我之谓也。此时河伯才明白先前自己的自满是多么可笑,才意识到自己的自大实在是贻笑大方。但是他的可贵之处在于,当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,能及时反省。
海神闻听之下,逐步晓之以理,告诉他万物的自然规律。“井蛙不足以论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语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语至道者,束于教也”。意思是,井蛙之所以不足以论海,那是受空间的拘限;夏虫之所以不可以语冰,那是受时间的拘限;而曲士之所以不可以语至道,那是受教养的拘限,总之,万物因为受到各种限制和束缚而无法听闻大道,乃至于即使有机会听闻大道也加以排斥。而海神虽然占据了广阔的天地,却深深明白自己的渺小,“吾在天地之间,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。”这是谦虚,更是实事求是。
河伯听了这番道理,深觉有理,问道:“然则我大天地而小毫末,可乎?”北海若说“否”,万物的量是不可以穷尽的,时间的推移是没有止境的,得与失是没有一定的,事物的终结与起因也是没有不变的,所以“何以知毫末足以定至细之倪?何以知天地足以穷至大之域?”之后,海神又向河伯阐述了判定事物大小,贵贱极其不易的道理,因为认知常受事物自身的不定性和事物总体的无穷性所影响,之后引用历史故事更深一步地指出大小贵贱都不是绝对的,因而最终是不应加以辨知的。
“然则我何为乎,何不为乎?吾辞受趣舍,吾终奈何?”此后,面对河伯的茫然,海神告诉他,你得连天地的境界都超越过去,达到道的境界才行。什么是道?道非大非小,非善非恶,非常非变,非正非奇,非外非内,超越一切,贯通一切。懂得了“道”就能通晓事理,就能认识事物的变化规律。
佛语有云,一花一世界,一树一菩提,宇宙中一切的一切,大到天地,小到泥砂,都是美妙之极的。所以最后,海神提出了返归本真的主张,即不以人为毁灭天然,至此,把道提到了更高的境界。
沿着河,海,天地,最后一直到达“道”,我仿佛进入一个越来越广阔、越来越美妙,越来越自由的世界,读此妙文,悟此妙道,灵台清明,心胸开阔!
《秋水》后一部分分别写了六个寓言故事,每个寓言故事自成一体,各不关联,跟前一部分海神与河神的对话也没有任何结构关系上的联系。其中庄子和惠子的一段辩论非常精彩。
有一天庄子与惠子在濠水的桥上。庄子说:鱼儿在水中悠游,这是鱼儿的快乐啊。惠子问:你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儿快乐呢?庄子反问:你又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快乐呢?惠子回辩说: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;你也不是鱼,那么你不知道鱼儿快乐,就很明白了。庄子再辩道:请回到原来的问题,刚刚你问我“你怎么知道鱼儿快乐”,这就表示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儿快乐了。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,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啊!
庄、惠两人的争辩可以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,但是谁也没有证明或否证鱼之乐。也许庄子只是抒发了内心的情感:我乐见鱼也乐,而惠子却把情感具体化,转化成了对事实的推究,引用哲学大师的观点来说:庄子是独断论者,持直观式观世态度,主观地提出鱼之乐猜测或假设。而惠子是怀疑论者,持逻辑式的与说理式的观世态度,讲究检验与证明。不管怎么说,他们的对话给后人留下了很多精彩的充满玄机的东西,也启发了后人对于哲学的思考,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种辩论也是种独特的思维方式。他们的智慧在辩论中熠熠发光,他们的思想在辩论中爆发无穷能量。
时光,便在这与智者的对话中慢慢流过,茶已凉,趁着雾气和余香还萦绕在身周未曾散尽,我闭起双眼,仿照着庄生晓梦迷蝴蝶,也做个自由的梦吧……